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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我的第二故乡
民族画报记者 和勇 摄影报道     时间:2016-01-18

西藏之于外乡人,作家马丽华的一段文字来概括最合适不过:“对于未来者,西藏是个令人神往的佛界净土;对于在此者,西藏是一种生活方式;对于离去者,西藏,你这曾经的家园让多少人为你魂牵梦绕……”

在西藏采访,我遇到了一个又一个在西藏生活的外乡人,他们或在雪域高原追求自己的艺术梦想,或在高山峡谷间找寻获得财富的机会,抑或在这片离太阳最近的土地上获到最真最烈的归属感……然而,在他们中间,我听到最多的,却是同一句话:“美丽的西藏,是我的第二故乡。”

生活在雅鲁藏布江边的白族银匠李槐炽在当地的藏族朋友家中,怀中的孩子是他的干女儿

雅鲁藏布江边的白族银匠

雅鲁藏布江水缓缓地流过,小城米林就静静地坐落在这山水间,十几公里外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江水就将不再安分,一路欢腾地奔向印度洋。

米林县,隶属西藏自治区林芝地区,地处雅鲁藏布江中下游,优越的自然环境和宜人的气候使得米林被誉为“雪域花园、高原氧吧”。林芝机场也在米林县境内,因此,这里常常成为游客进入西藏的首选。

米林县城不大,却很干净整洁,县司法局大楼旁边的一排店铺里,有一家银器加工店,店主是来自云南大理的白族人。我走进店里的时候,店主李槐炽正操着一口流利的藏语接待两位老乡,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老乡就买着了心仪之物。“说藏语早就不成问题,现在跟米林的珞巴族同胞基本上也能用珞巴语交流。”李槐炽今年34岁,在西藏做银器生意已有十八个年头。

白族银匠李槐炽 段春莲夫妇来西藏快二十年了,柜子里摆满了他们制作的银器,深受藏区人民的喜爱

李槐炽的店在当地有良好的口碑,已是深夜,还有两位珞巴族男青年来为女朋友挑选礼物

李槐炽的老家云南省大理州鹤庆县被称为“银器之乡”,这里的白族人从唐代南诏起就开始从事金、银、铜等手工艺品的加工制作,千百年来,精美绝伦、纯手工打制的银铜器,沿茶马古道一直深入藏区。鹤庆的银器铜器深受藏区人民的喜爱,因此,鹤庆白族银匠很早就来到西藏做生意,如今,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了整个藏区。

1997年,16岁的李槐炽跟随父亲来到西藏,开始了自己的银匠生涯,“最早是在拉萨,跟着父亲做学徒,后来还在日喀则呆过几年。2000年初,自己学成出师,又认识了几个米林的藏族朋友,来了米林一次就喜欢上了,索性就在这里扎下根。”李槐炽的妻子段春莲也是鹤庆的白族,与他青梅竹马,2006年也来到了米林,做起了李槐炽的贤内助。“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跟着爷爷奶奶在云南老家,每个假期都会接过来,从老家来米林,交通也算方便,坐飞机转一次机,半天就能到,这里的气候跟我们老家也很像。”

一边与我聊着天,李槐炽坐在小凳上开始拿着小锤敲打着一块银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夫妻俩每一天的生活,平静又安详。李槐炽制作出各种各样藏族风格的耳环、项链、手镯、同心锁,柜台里摆满了他的作品,琳琅满目,每一样都做工细致。

虽然保持着传统的制作工艺,但如今白族银匠也会使用注入喷枪这样的现代工具

对于银器制作,李槐炽有自己的见解:“我们做银器生意不能只靠‘银子’赚钱,靠的是对文化的理解,制作银器是一门传统手艺,也是文化,藏族的首饰款式和白族的不一样,得做出符合当地人审美标准的样式。”为此,这些年来,李槐炽一直收集西藏的各种首饰款式,并且积极学习当地的一些工艺技术。“在西藏做生意,就要尊重当地文化,融入当地的社会。”凭着诚信经营,回头客很多,好多顾客都成了他的好朋友。

在米林多年, 段春莲也结识了不少藏族姐妹

说起在米林十多年的经历,李槐炽十分感慨:“刚来米林的时候,还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模样,那时的县城大部分是木板房,我最早租的店铺就是木头房子。这些年,我目睹了国家对西藏的支援建设,见证了米林的发展变化,变化真的太大了。”米林在发展,李槐炽的事业也在发展,靠着精湛的手艺和良好的信誉,李槐炽的生意越做越好,如今,李槐炽在米林买了房子,承包了商铺。他还当选为米林县工商联执行常委和米林县商会委员。“你会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吗?”我问李槐炽。“会啊,最起码现在肯定是,老了以后再说,叶落总要归根的嘛。”李槐炽笑着说,顿了顿,他又很认真地说道:“但不管以后去哪里,这里是我梦开始的地方,米林已经是我的第二故乡了。”

学画唐卡的汉族姑娘

在拉萨八廓街附近的一间唐卡画室里,惊叹唐卡的精美绚丽之余,角落里一个皮肤白皙的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一笔一画,她画得很认真,不时起身走到藏族画师的身旁观摩。一问,果不其然,这是一位来自内地的学徒。

一边画着唐卡,她和我一边聊了起来。姑娘叫王天文,一个“80后”,家在中原的石家庄,受家庭的熏陶,自幼学画。说起来到千里之外的拉萨学唐卡的缘由,王天文说:“说来很巧,这都是缘分。”王天文从小就对佛教的东西很感兴趣。上高中的时候,王天文在北京的一个画展看到唐卡,当即就被色彩绚丽的唐卡吸引住了。王天文说:“最神奇的是,我当时看的唐卡画展里,就有我如今的老师土登的作品,只不过当时不知道,后来我来到这里,大家一起聊天,才知道有这么巧的事。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大学毕业那年,王天文来到西藏旅游,在拉萨的一个茶馆里,闲来无聊的她随手画了几张速写,被一旁喝茶的一位唐卡画师看到,那位画师觉得眼前这位女孩很有灵性,把她介绍给了西藏有名的唐卡大师克珠嘉措。经过几天时间的考虑,王天文决定留在西藏学习唐卡。说起拜师的经过,王天文记得格外清楚:“那是一个星期三,煨桑日,那天我给师傅克珠嘉措献上哈达,敬了茶,正式成为师傅的弟子,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学到现在。”

王天文与师兄一起认真观摩师傅精湛的手艺

每天一大早,学画唐卡的汉族姑娘王天文就早早来到画室,为大家做一些准备工作

在拉萨,王天文和一个朋友合租了一套房子,与内地的房租相比,拉萨的房租不算贵,每天早上九点半,王天文会准时来到画室,跟藏族画师们学作画,一直画到傍晚。下班,买菜,以前在家从没进过厨房的她,在这里学会了做饭。独自在异乡,王天文也会想家,有时也会小小地伤感一把。虽然师傅、师兄对自己很好、很客气,但是毕竟不懂藏语,当大家说着藏语哈哈大笑的时候,王天文还是会觉得有些尴尬。

夕阳西下的时候,学徒王天文完成一天的学习,收拾书包下班

我问王天文:“那你在这里的开销怎么办,还跟家里伸手要?”王天文狡黠地一笑:“才不呢,我们学徒虽然没工资,但我们师徒制,也不用交学费,所以我在这里学习不用花钱。而且我还有赚钱之道呀,我在网上开了个淘宝店,卖西藏的药材,销路还不错。我从来不囤货,只在网上放些照片,网上有需求,我才去进货,赚个差价,没什么风险的。”

下班回家路过河坝林的市场,王天文买了晚饭用的菜,以前在家从没进过厨房的她,在拉萨学会了做饭

“你会在拉萨待多久?”沉思了很久,王天文说:“随缘吧,计划不如变化,就像一年前没到西藏旅游的时候,我压根也不会想到今天会坐在这里学画唐卡。但有一点是很肯定的,即便以后我离开这里,西藏也已经是我的第二故乡了,因为唐卡必定会影响我今后的路,在拉萨的日子,必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

以拉萨为家的藏族诗人二毛

二毛的老家在甘肃。在拉萨古艺建筑公司,我与前来购买矿物颜料的藏族艺术家楞本才让·二毛不期而遇,没聊上几句,他有事就匆匆离开了……然而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于是与二毛联系采访,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务必先去书店找一本叫《西藏传统手工宝典》的书看一看。由于在拉萨还有其他事务,我偷了懒没去书店。当我抱着侥幸再一次联系他的时候,二毛的态度依然坚决:“你看过那本书了?……没看?那我们怎么谈?”噎得我无所适从。费了点力气,我在布达拉宫附近的一个书店里找到了这本《藏族传统手工宝典》,当打开装帧精美的书盒的一刹那,我不禁发出啧啧的赞叹,不仅是因为这本大部头的精美和大气,翻看了几页,我似乎明白了二毛的良苦用心。这本《藏族传统手工宝典》,让这位个性十足的自由撰稿人和同伴奔走了近三年,几乎走遍了西藏的每一个角落。这部书涵盖了藏族传统手工艺的方方面面,从金属工艺、雕刻、面具到编织、服饰、绘画、建筑,从工艺的工序到具体内容,个中意义到工艺现况,无不渗透着编者的心血和对藏民族的热爱。

在拉萨的日子,二毛过得最自在

二毛(右)和他的合伙人罗桑在商讨着他们共同创办的玛尼工坊的发展事宜

在八廓街附近一个由藏族古院落改造的餐吧里,我又见到了二毛,他笑眯眯地跑到了院门口来迎我,先前对他古板严厉的印象,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同桌的有二毛的合作伙伴罗桑以及几位来西藏演出的歌手朋友,“吃吃吃,自己动手”,二毛大口嚼着薄饼,一边招呼我们。

二毛(中)与罗桑拜访一位泥塑艺人,诸如泥塑这些藏族传统手工艺在
二毛花了三年时间编撰的《藏族传统手工宝典》里都有展现

“聊聊您的经历呗。”我抛出了问题,二毛咧嘴一笑:“我的经历太复杂,说不完。”在之后的闲谈中,我把谈话中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串联起来,得到了这样的信息:楞本才让·二毛、作家、甘肃肃南的藏族人、生于60年代、当过记者、漂过北京,1994年来到拉萨至今、活跃于艺术圈、朋友众多、创办了玛尼工坊传统手工业发展中心……

二毛在市场上买新鲜的核桃,他说享受的是讨价还价的乐趣

我没信心要求二毛给我好好讲讲他的玛尼工坊,于是我向同是创办人的罗桑求助,罗桑是二毛的同乡,毕业于西北民院的美术系,2005年,在肃南博物馆工作的罗桑被西藏展览中心作为优才引进,担任设计中心总监。在一次饭局上,二毛与罗桑聊起对于保护传承藏族传统手工艺的一些想法,两人相谈甚欢,很多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一拍即合,展开了玛尼工坊的发展蓝图。那天晚上,两个人干掉了一只烤全羊,喝掉了4斤白酒。

在采访中,我无意中提到“藏漂”一词,很显然,二毛对这个字眼非常反感:“什么叫藏漂?要么是观光的过客,但凡愿意生活在这里的,都已经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了。”

 

脚下的这座城,是二毛此生最爱的地方

二毛说的是实话,他对脚下这座城市的爱,可以在他的一篇叫《我关注和热爱拉萨》的文章里看得真切:

“……对于这座我生活其中的家园般的城市,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去关注和热爱她。这使我经常越过自己的身份,像一个规划师,准确而言是一个城市人,一个自觉的市民那样去思考这个城市。

“我会想到构成这个古老城市最初骨架的林廓转经道,是否能让老阿妈们安全地完成转经的仪式。我还会想到构成这座城市所有荣耀的三大世界文化遗产级的神圣场所,是否可以通过一种更合理的旅游开发模式,既保住传统又大步走向未来。又比如通过我正在做的藏族传统手工艺的文本收集工作,我了解哪条街巷、哪个老屋子里,还存活着那些手上有绝活的艺人。

“为了这些被我视为这个城市珍宝或是血脉的一切,使我放弃掉我所有的偏激、短视、误解、不负责任甚至财物,这都是值得的。我并非一个善于赞美的人,但我也会自觉地将自己定义为一个城市文化的参与者,甚或建设和谏言者,发出一些我认为远胜于赞美的声音。”

因为我时刻准备着,能与这座城市更好地相依相存。这就是我从他的书里看出的二毛——一个把拉萨当作第二故乡的人。

萨共旗  晓梅  编辑